- 《霍乱时期的爱情》 加西亚・马尔克斯


没有人比她的睡姿更优雅,一只手搭在前额上,像一幅舞蹈的素描。但是,若有人打扰了她将醒未醒时浅浅的睡意,她又会比任何人都凶悍。乌尔比诺医生知道,她正侧耳等着他发出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响动,甚至还会为此感谢他,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把清晨五点被吵醒的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有几次,他由于没有在老地方找到拖鞋,正在黑暗中摸索,她突然用半梦半醒的声音说:“你昨晚把它们放在浴室里了。”接着,她又用愤怒而清醒的声音骂道:

“这个家里最倒霉的事,就是从来不让人好好睡觉。”

于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对自己不抱一丝怜悯地打开灯,为这一天的头一个胜利而洋洋得意。事实上,这是两人间的一种游戏,神秘而邪恶,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重新振奋起来:这是居家爱情的众多危险性快乐的一种。 然而,也正是一次类似这样的日常消遣,差点让他们头三十年的共同生活走到尽头。事情的起因是有一天,他们的浴室里没香皂了。

一切本和平常没有两样。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从浴室回到卧房,那时,他还能自己洗澡而无需别人帮助。他开始穿衣服,没有开灯。她则跟往常这个时候一样,像胎儿似的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那只跳着神圣舞蹈的手臂放在头顶。她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而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黑暗中,浆过的亚麻衣服窸窣了好一阵子后,乌尔比诺医生自言自语道: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我洗澡的时候都没有香皂。“

于是她想起这件事,醒了,然后对全世界都没好气地翻了个身,因为她的确忘记往浴室里放上新的香皂了。她是在三天前发现这件事的,那时她已经站在了淋浴喷头下,于是想之后再放上,但过后却忘了,直到第二天沐浴时才想起来。而第三天又发生了同样的事。事实上并不到一个星期,他这样说是为了夸大她的错误,但三天确实是有的,而且不可原谅。那种被人当场抓住错误的感觉让她老(恼)羞成怒。像往常一样她以攻为守。

“这几天我每天都洗澡,”她失态地叫嚷道,“一直都有香皂。”

尽管他太了解她的战术 ,但这一次却无法再忍了。他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搬到了仁爱医院的实习医生宿舍里去住,只在黄昏出诊前,回家换衣服。而她每一听到他回来的声音,就立刻跑到厨房里去,假装在忙着什么,直到大街上再次响起马车铁蹄声。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每次他们试图解决分歧,结果都是把怒火越烧越旺。只要她不承认浴室里没有香皂,他就不打算回来,而她呢,只要他不承认自己为折磨她而故意说了谎,她就不准备接受他回来。

当然,这次事件也让他们有机会联想起其他无数个朦胧清晨发生的无数次口角。一阵反感掀起另一阵反感,旧伤疤被揭开,变成了新伤口。两人都十分惊愕,因为他们痛苦地证实了,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斗争中,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培养了仇恨。他甚至提出,如果有必要,他们可以用去大主教先生到那里做一次公开忏悔,让上帝裁决浴室的香皂盒里到底有没有香皂。这一下,本来还很好地保持了理智的她,终于爆发出一声历史性的叫喊:

“让大主教先生见鬼去吧!”

这声辱骂震动了城市的地基,引起各种各样难以澄清的流言蜚语,而且像说唱剧中的顺口溜一样变成了民间俚语:“让大主教先生见鬼去吧!”她意识到自己越了界,于是先发制人,抢在她预料丈夫会有的反应之前,威胁他说,自己要一个人搬到父亲的老房子里去住,虽然那里现在租出去成了公家的办公室,但仍旧是属于她的。这并非虚张声势:她真的要走,根本不会顾及什么社会舆论。而她丈夫及时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勇气去挑战这一有失偏颇的判断,于是让步了。当然,他并没承认在浴室中确有香皂,因为那是对真理的侮辱,而只是接受两个人继续生活在同一幢房子,但分房住,而且互不说话。于是吃饭时,为避免尴尬,他们巧妙地通过孩子们从桌子一头传话到另一头,而孩子们竟然也从未发现,他们彼此之间从不搭腔。

书房里没有浴室,这反倒避免了因早晨的声响而引起摩擦,因为乌尔比诺医生改为备课后再进屋洗澡,并且小心翼翼,唯恐吵醒了妻子。好几次,他们撞到了一起,于是便轮流刷牙。四个月后的一天,她从浴室中出来,发现他在他们那张大床上看书(这是常有的事)竟看睡着了。她在他身边躺下,动作很大,希望能吵醒他,让他离开。而她也的确迷迷糊糊地醒了,但并没有起身,而是关掉床头钟,然后又舒服的倒在了他的枕头上。她晃了晃他的肩膀,提醒她该去书房了,但此时此刻,他再次回到了祖传的羽毛床上,感觉是那么的舒服,宁愿缴械投降。

“让我留在这儿吧。”他说,“的确有香皂。”

当他们步入老年,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无论他还是她,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惊人的事实,即那次吵架竟是他们半个世纪的共同生活中最为严重的一次,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希望开始过另一种人生。尽管现在他们老了,已经心平气和,但还是注意不去提它,因为那刚刚愈合的伤口会再次流血,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P31~33


乌尔比诺医生抓住鹦鹉的脖子,发出一声胜利的感叹:总算好了。但随即又放开了它,因为梯子在他脚下滑了出去。他在空中悬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来不及领受圣体,来不及为任何事情忏悔,来不及向任何人告别就要死掉了,死在圣神降临节的星期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费尔明娜・达萨正在厨房里品尝晚餐的汤,忽然听见蒂戈娜・帕尔多的一声惨叫和仆人们的骚乱,紧接着是邻居们的喧闹。她丢下尝汤的勺子,拖着她这个年龄不可战胜的沉重身躯,尽可能快地跑了出去,疯了似的叫喊着——尽管她还不知道芒果树的树叶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看到丈夫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之中,她的心仿佛要爆裂一般。丈夫已经奄奄一息,但还在坚持与死神这致命的一击做着最后一分钟抗争,好让她及时赶来。要这样撇下她独自离去,他感到无比痛苦,透过泪水,他在慌乱的人群中认出了她。他诀别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在两人半个世纪的共同生活中,她从未见过他的眼神如此闪亮,如此悲痛,而又如此充满感激。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对她说道: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P47~48


对大部分客人,费尔明娜・达萨在祭台旁向他们告了别,而对那些留在最后才走的挚友亲朋,她一直送到街边的大门口,并准备像往常那样,亲自将大门关好。正当她打算用最后一丝力气把门合上时,看见了身穿丧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的佛罗伦蒂诺・阿里萨。她高兴起来,因为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而此时是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他,看见他的样子从遗忘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可费尔明娜还没有来得及对他的到访表示感谢,他便颤抖而又庄重地将帽子放在胸口的位置,让许久以来支撑他活下来的相思之苦一股脑儿迸发出来。

“费尔明娜,”他对她说,“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对您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P56


这一幕看上去颇为奇特:竟然是女儿在教妈妈读书。但弗洛伦蒂诺只猜对了一半,这位富人是女孩的姑妈,并非母亲,虽然一直以来,她就像母亲一样抚养着她。朗读没有中断,但女孩抬眼看了看是谁走过窗前。正是这偶然的一瞥,成为这场半世纪后仍未结束的惊天动地的爱情源头。

P61


傍晚,当第一批旅行者到达时,这里还空旷安静,但天亮时却已变成热闹的集市。吊床层层叠叠的挂着,从山里来的阿劳科人则蹲着睡了一宿。拴起来的山羊愤怒的叫着,斗鸡在它们那把法老式的箱子里扑腾,而山里的野狗默不作声地喘着粗气,因为它们常年处在战争的危险当中,早已学会了不能乱吠。这些艰苦对于在本地做了半辈子买卖地洛伦索・达萨来说司空见惯,他甚至还总能在天亮时碰见个把老朋友。可对于他的女儿来说,却是长久的痛苦。摞成堆的咸鲇鱼散发出恶臭,加上她本来就因相思之苦而没有胃口,最终导致她茶饭不思。而如果说她到底没有因绝望而发疯,那是因为她从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回忆中找到了一丝安慰。她毫不怀疑这片地方是遗忘之地。

P95


突然一个晴天霹雳将她定在那里,在她背后,嘈杂之中一个唯有她能够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可不是花冠女神该来的地方。”

她回过头,在距离自己的双眼两拃远的地方,她看见了他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他离她那么近,就像在子时弥撒躁动的人群中看到他的那时一样。但与那时不同,此刻她没有感到爱情的震撼,而是坠入了失望的深渊。在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惊慌的自问,怎么会如此残酷的让那样一个幻影在自己的心间占据了那么长时间。她只想出了一句话:“我的上帝呀!这个可怜的人!”佛罗伦蒂诺・阿里萨冲她笑了笑,试图对她说点什么,想跟她一起走,但她挥了挥手,把它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

“不,请别这样。”她对他说,“忘了吧。”

那天下午,父亲睡午觉的时候,他交给加拉・普拉西迪亚一封只有两行字的信:“今天,见到您时,我发现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

P116~117


费尔明娜・达萨很快发现,父亲在试图软化她的心。小夜曲演奏次日,他便看似随意地对她说:“想想看,要是你母亲知道你被一个乌尔比诺・德拉卡列家族的人看上了,她会是什么感觉啊。”她冷冷的反驳道:“她会在棺材里再死一次。”

P139


圣诞夜,他们到大教堂去望子时弥撒。费尔明娜・达萨站在当初可以最好的欣赏佛罗伦蒂诺・阿里萨秘密为他演奏的位置上,带表姐看了的自己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见他的准确地点,就在与此同样的一个夜晚,他的目光撞上了那双惊慌的眼睛。她们还独自去了“代笔人门廊”,买了一些甜食,又在卖神奇纸的商店玩了一会儿。之后,费尔明娜・达萨向表姐指出了那个她猛然发现自己的爱情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地方。她并没有察觉,从家到学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她短暂过去的每一时刻,都是因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而存在的。伊尔德布兰达向她指出了这一点,但她永远也不会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好也罢坏也罢,佛罗伦蒂诺・阿里萨是她生活中唯一曾经发生过的事。

P151


佛罗伦蒂诺・阿里萨对那次疗伤之旅一直都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他将始终透过一层忧愁的薄雾来回忆这次旅行,就像那个时期发生的一切一样。但他收到委任电报时,甚至都没想接受,但洛达里奥・图古特用德国人的理由说服了他,那就是在公共管理领域有一份光辉的前途在等着他。他说:“电报员这一行大有可为。”他送给他的一双带兔皮衬里的手套,一顶草原上用的帽子和一件经受巴伐利冰冷一月考验的长毛绒领大衣。莱昂十二叔叔送了他两件呢子大衣,几双防水鞋,都是他父亲的遗物,还给了他一张下一班船的寝仓船票。特兰西多・阿里萨按照儿子的身材改小了这些衣服——他不像父亲那样高大,比德国人也还矮许多,她还给他买了几双羊毛袜和几条连体裤,好让他不缺少衣物去抵御寒冷荒原上的恶劣天气。佛罗伦蒂诺・阿里萨经过了一系列的挫折后变得异常冷漠,就像死人为自己的葬礼做准备似的,参与着为这次远行所做的工作。他没有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就像当初他只向母亲倾诉了心中悄悄压抑的激情一样。但临行的前一天晚上,他还是故意放纵了内心的最后一丝疯狂,做出了一个很可能断送自己性命的举动。半夜里,他穿上星期日的礼服,独自站在费尔明娜・达萨的阳台下,拉响了那曲他为她创作的爱的华尔兹。这支曲子只有他们俩知道,也是三年来他们所经历的种种挫折的象征。他一边拉,一边低诵着歌词,琴渐渐被泪水打湿。他拉的是那样激情澎湃,刚奏出头几小节,整条街上的狗便开始狂吠,接着,全城的狗都跟着吠叫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在音乐的魔力下,它们又慢慢安静下来,华尔兹最终结束在一片空灵的寂静之中。阳台的窗子没有打开,也没有人向街上探出头来,甚至连那几位总是拎著油灯赶来,试图从演奏小夜曲的人身上捞点油水的巡夜人也没有出现。而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来说,这次演奏就像一道宽慰的符咒,因为当他把琴收进琴盒,头也不回地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时,心中感到的并不是明天即将远行,而是彷佛多年前就已抱定用不回来的决心离开了此地。

P157~158


但不管怎么样,那是一个受难的星期六,最终他发起了高烧,因为他仿佛看到一对新人正悄悄地从一扇假门溜走,去尽情享受新婚之夜的狂欢。有人看到他烧的发抖,便报告了船长。船长担心这是一起霍乱病例,带着随船医生离开了晚会。医生出于谨慎,把他送进了隔离舱室,还给他用了大剂量的溴化物。第二天,当人们远远看见卡拉科利的礁石时,他的烧已经退了,而且精神抖擞,因为在镇静药物所导致的沉滞中,他义无反顾地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让电报员的光辉前途见鬼去吧,他要乘着同一条船回到他的窗户街去。

鉴于之前曾把舱室让给维多利亚女王的代表,他要求随船返航并不是一件难事。船长以电报是一项前途无量的科学为由试图说服他。他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说,这一点千真万确,因为已经有人发明了一种可以安装在船上的电报系统。但佛罗伦的诺・阿里萨不为任何理由所动,船长最后只得带他返航,并不是为了舱室里的人情,而是因为他知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加勒比运河公司的真正关系。

下水航行用了不到六天的时间。自从他们清晨驶入梅赛德斯湖,佛罗伦蒂诺・阿里萨看见捕鱼的独木舟上点点灯火在轮船激起的回头浪中波动起伏,便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家里。当他们在迷失的男孩湾靠岸时,已经是晚上了。在西班牙人的古航道被疏通并投入使用之前,那里是蒸汽船的最后一个港口,距离海湾还有九里。旅客必须等到早晨六点,才能登上租用的小艇,驶往最后的目的地。但佛路伦蒂诺・阿里萨归心似箭,提前坐上邮局的小艇走了,因为邮局的职员认出他是自己人。下船之前,他忍不住做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把铺盖卷扔进水里,目送它穿过那些看不见的渔夫手中的火把,直到离开潟(xì)湖,消失在大海之中。他确信,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再也不需要它了。永远不,因为他将永远不再离开费尔明娜・达萨的城市。

黎明时分,海湾里风平浪静,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透过第一缕阳光,在飘浮的大雾上方看见了金色大教堂的拱顶,看见了屋顶上那一座座的鸽子屋,并顺着它们找到了卡萨尔杜埃罗侯爵府的阳台,想象着在那座房子里,那个带给他不幸的女人还倚在餍(yàn)足的丈夫肩上贪睡。这个假想令他肝肠寸断,但他并没有制止它,相反,他在痛苦中感到满足。太阳开始升温,邮局小艇在停泊帆船组成的迷宫中穿梭。公共市场的无数种气味裹挟着水底散发出的腐烂味,混合成一股恶臭。来自里奥阿査的轻便船刚刚抵达,一队队搬运工蹚着齐腰深的水去接船上旅客,一直把他们背到岸上。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第一个从邮局小艇跳上岸。从那一刻起,他就再没有闻到海湾的臭气,只闻到弥漫在城市中的费尔明娜·达萨特有的气息。一切都散发着她的味道。

P168~169


这是她本性使然。结婚不到一年,她便到处游逛,就像小时候走在圣胡安·德拉西耶纳加那片死亡之地上一样自如,仿佛这是她天生的本事。她和陌生人打起交道来得心应手,令她的丈夫困惑不已。而且,她有一种神秘的才能,可以和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靠卡斯蒂亚语进行交流。“语言嘛,如果你是想卖东西,当然得要懂的。”她常常略带嘲笑地说,“但如果你是想买东西,那不管怎样,别人总有法儿听得明白。”很难想象,有人像她那样,那么快,那么兴高采烈地适应了巴黎的日常生活。尽管巴黎阴雨连绵,她还是学会了去爱记忆中的它。然而,当她带的那压得她喘不过来气的无数经历,带着旅途的疲惫,昏昏欲睡地回到家时,港口的人们问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对欧洲的种种神奇之处有何感受,而她用一句四个字的加勒比俚语就概括了这许多月的幸福生活:

“浮华而已。”

P186~187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她,那就是一日三餐的永久刑罚。因为它们不仅仅必须按时,而且必须完美无瑕,必须符合他的喜好,但同时又不能去问他。而如果她真的问了——依照那无数条仪式性的家庭礼节中的一条——他就会看着报纸,连眼皮也不抬地回答说:“随便,什么都行。”他说的是真心话,而且和颜悦色,自认为没有哪个丈夫比他更好说话了。可到了吃饭的时候,“随便什么”就不行了,必须符合他的喜好,不能有半点瑕疵:肉不能有肉味儿,鱼不能有鱼味儿,猪肉不能吃出疥疮似的腥味,鸡肉不能吃出鸡毛的味道。即便在不是吃芦笋的季节,也得不惜代价地为他找来,为的是让他能在自己尿液的芬芳气息中怡然自得。她不怨他,只怨生活。但他是生活中难以安抚的主角,只要稍有不满,他就会把桌子上的盘子一推,说:“这顿饭没有用爱来做。”在这方面,他的灵感真是鬼使神差。有一次,他刚尝了一口甘菊茶,便把它推到远处,只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有股窗户味儿。”她和女仆们都大吃一惊,因为谁也没喝过水煮窗户,她们尝了尝那壶茶,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还真有股窗户味儿。

他是个完美丈夫:从不会捡起地上的任何东西,也从不关灯,不关门。在黑暗的清晨,如果他发现衣服上缺了一颗纽扣,她便会听见他说:“男人需要两个妻子,一个用来爱,一个用来钉扣子。”每天,当他喝第一口咖啡,喝第一勺冒着热气的汤时,都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大家对此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接着他会长叹一声:“等我有一天离开了这个家,你们要明白,那是因为这种烫嘴的日子我过够了。”他说,只有在他服用泻药而不能吃饭的日子里,她们才把饭菜做得格外香、格外出色。他坚信这是妻子对他的背叛,以致最后只要妻子不肯跟他一同吃泻药,他就也坚决不吃泻药。

他的不通情理让她十分厌烦,于是在她生日那天,她向他要了一件不同寻常的礼物:由他掌管一天家务。他欣然接受了,而且果真从天一亮便开始掌权。他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却忘了她不喜欢吃煎鸡蛋,也不喝加了牛奶的咖啡。接着,他下令开始准备招待八位客人的生日午宴,并吩咐女仆们收拾屋子。他努力想比她操持得更好,但不到中午就不得不投降了,脸上没有丝毫愧色。从一开始,他就发现自己对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一无所知,尤其是厨房里的东西。而女仆们也从中取乐,任由他每次为了找一样东西把所有柜子都翻遍。十点钟时,还没决定午餐吃什么,因为家里的卫生还没有搞完,甚至连卧室都没有收拾完,卫生间没打扫,卫生纸忘了放,床单忘了换,还忘了派司机去接孩子。他把女仆们的职责全搞混了:命令厨娘去整理床铺,让收拾床铺的女仆去做饭。十一点,客人马上就要到了,家里还是一团糟。费尔明娜·达萨重新担起了指挥的职责。她笑得要死,但并不像之前期望的那样感觉到胜利的喜悦,而是对丈夫在管理家务方面的一无是处表示同情,这让她自己也很震惊。他为自己所受的重创叹了口气,找了个常用的理由来辩解:“至少,我管家不会比你给人治病差。”不过,这次的教训是有益的,而且不仅仅对他而言。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殊途同归地得出了明智的结论,那就是:换一种方式,他们无法共同生活下去;换一种方式,他们也无法继续相爱——世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

P253~255


安息吧,上帝在门口等着你。

P274


太阳落山时,炎热消退,船上又恢复了生气。旅客们像刚从冬眠中苏醒一般,洗好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纷纷露面。占据了大厅的藤椅,等待开晚饭。五点钟整,一名侍者从甲板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在人们嘲弄的掌声中响起教堂司事的铃铛,宣布晚餐开始。用餐时,乐队奏起方丹歌舞曲,舞会将一直持续到半夜。

P383